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围之数重。终于到了末路的时刻，当四面唱起楚歌的时候，你可以想象项羽的惊讶、焦躁的神情，没错，刘邦要的就是项羽的焦躁。
已经突不出去了。项羽想象过自己黄袍加身，一呼天下应；想到过自己进军咸阳城，屠杀百万民；想到过刘邦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跪地呼主的狼狈模样……聪明如项羽，唯独没有想到的，便是自己会输。
有些人输了一辈子，如刘邦，百战百败，却未曾困绝，究其缘由，其后方有萧何之辈给馈饷，不绝粮道，眼看败下阵来，手握粮草，振臂一呼，又是一路大军；有些人赢了一辈子，如项羽，百战不殆，垓下之围却使他不复再起，只因粮道为彭越之流所断，兵尽粮绝又如何力挽狂澜？
夜幕已然降临，无言的夜，对项羽来说，更是无言的悔。他悔恨自己一时心软，鸿门宴上饶过刘邦，当真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他后悔自己没能听从范曾的建议，总是自以为是，一意孤行；他悔恨自己太聪明，从而见不得别人一丁点超过自己，妒贤嫉能，当手下的人一个一个离你远去的时候，项羽，也饱尝寂寞的滋味。
韩信走了，英布走了，有名的没名的，或为利益所迫，或和自己道义相悖，都走了。
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她自始至终，没离开过。
她绝美的醉颜上，流露的是病态的殷红；青丝三千，曼丽无边；贝齿轻咬，神态安逸。她温柔，她决绝，她无畏，她坚毅的双眸成了天上人间的神采。盈盈一笑，笑得凄美苍凉，美得惊心动魄。得佳人如此，夫复何求？楚霸王饮上一口浊酒，悲歌慷慨：“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在这寂静的夜里，项王悲歌，满腹的愤懑被宣泄的一干二净。两句“奈何”，是对牵挂的留恋，抑或是对命运的不平。楚地尽失，你无可奈何。
虞姬含泪和之，凄艳婉转，亦可见其坚贞。“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刘邦导演的垓下之围，带走了西楚霸王全部的荣耀、光环甚至生命，却终带不走他的爱情。好个虞姬，你让豪迈的西楚霸王又添一份浪漫的缠绵，你让“虞美人”三个字，成了一个千年无数文人咏叹不朽的美学词牌。
霸王别姬，走向末路，从此，历又多了一位失败的英雄。
荆轲是失败的刺客，项羽是失败的霸王，苏东坡是失败的政客，袁崇焕是失败的将军……我时常为这失败者的魅力所着迷，只因其多舛的命途以及戏剧式的命运让同处人生上下沉浮跌宕不已的小人物产生惺惺相惜的喟叹。说到底，人生一帆风顺，平步青云的人实少，更多的是一世平庸难成丰功伟绩的芸芸众生。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明白了这句话，你也就懂得了荆轲临死前一击不中发出的仰天长笑，项羽乌江自刎流露的坚毅目光，王安石二次罢相归隐田园的闲适安逸，苏东坡一贬再贬写下的洒脱文字……而你我，也在这条人生之路上，演绎着各式各样的因果轮回般的离合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