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面对父亲。
父亲已不如先前那样健壮了。灯下父亲微驼的背提醒我：父亲老了。然而，如今比父亲还要高出半头的我确实已长大了。
今天是我的20岁生日。26年前的父亲可能比现在的我还要英俊。记忆中的父亲是一棵高大的树，一座巍峨的山。但当父亲的威严在我的成长中浓缩，我对父亲也就无所畏惧甚至于不屑了。
今天，父亲郑重其事地说要和我“谈谈”。我不明白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这“谈谈”的深意。难道这是过20岁生日的一个仪式?也许……的确我和父亲很少有思想交流，可能父亲觉得他有必要和他进入弱冠之年的儿子“谈谈”。
忽然，我想到一桩最糟糕也是最可能的事情，莫非……我急忙跑进房里。这时，我却听到父亲在厨房里喊我：“祥儿，帮忙摆碗筷。”我只匆匆向房间里扫了一眼，就退了出来。
父亲拿出那瓶他最爱喝的酒，慢慢地倒了一杯，放在桌上。然后，他指了指烟盒对我说：“祥儿，你给爸爸点支烟吧。”我一愣：爸爸还是第一次这样要求我。但我还是拿起打火机为他点了。我的手一抖差一点没燃着他的胡须。
父亲微笑着吸着他儿子给他点上的烟。我静静地立在一旁。不敢坐下。心里却在琢磨父亲到底要说些什么。
“祥儿，坐下吧。”父亲点点头示意要我坐下，并顺手把他的凳子和我的拉近些。我只得坐下来，却仍不见父亲说话。我焦急地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
“时间过得真快。”父亲忽然说。
“是的，父亲。今天我已经20岁了。”我说。心里不禁有点怀疑：父亲难道只是要和我谈这个吗?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知道父亲又要大讲特讲他的光辉历史了，这是我不愿听的。因为他要说的无非是当时他如何聪明，如何踏实肯干。难道做父亲的都是这样教训儿子的吗?我于是就打断他的话：“爸，这些我小时候都听过了，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好，好……儿子大了，不喜欢听我唠叨这些旧话了，而我偏偏是越老越爱唠叨。那就说点别的吧。祥儿，你说‘不在窗台花自开’是什么意思?”我一惊：这是我的诗，父亲怎么会知道?难道他……
我却故作镇定地说：“不知道，古诗里晦涩难懂的多了。”
“那，‘寒梅岂为观赏来’呢?”父亲微笑着说。但我觉得这笑有点异样。谈到诗，我读了这些年书，这两句浅显的诗要说不懂也难。我只得回答：“就是说，寒梅不是为了供游客的．观赏而开放的。”
“那是为什么呢？是为了‘恨人多不没春意，争把春红满院裁’吗？一个人如果是为了恨而来到世上，那么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错。当一个人失意时；怨天尤人不是办法。我一个农民，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活在世上难免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像你这样愤世嫉俗孤芳自赏，是退缩的表现。只能增加你的烦恼。”他呡了一口酒，又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儿子，你知道吗?年轻时我也像你一样迷恋过一阵诗。可是天捉弄人，最终我却做了个农民，一辈子被束缚在土地上。看书就成了我的奢望，更不用说作诗写文章了。儿子，我的大学梦要靠你实现，而我的文学梦却不希望你替我圆哪。”我看得出父亲说这话时很激动也很兴奋。他的眼里闪动着泪花，我很惊讶但我能理解父亲的心情。
“爸爸，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跑回屋里，把我的诗稿拿出来准备撕掉。
“祥儿，不要……”父亲拦住我。父亲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诗稿端详了一会儿。父亲带我到他的房里，然后捧出一个破旧的木匣，打开来让我看。这一次我真的吃了一惊：那里有父亲的诗稿。原来，父亲一直收藏着他的文学梦！原来，沉默寡言的父亲和我一样有过一颗轻狂的心！一时间，我对父亲的所有不屑消失了。父亲的形象在我的心中重新高大起来。
我把我的诗也装进木匣里，深深地向父亲鞠了一躬。
父亲拍拍我的肩，深沉地说：“儿子，看到了你，我就像又回到了我的青年时代。你也不要怪爸爸，我只是不想你走我走过的路啊！”
“是的，爸爸，我懂了。”我趁机向爸爸问了一个我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爸爸，那首诗……”
“这个嘛，你看一下你用过的草稿纸。”他指了指那些被我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团。“那天，我看见你在写字，就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可是不一会儿，你在本子上写了撕，撕了又写。我就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儿，让你心情不好。可你从不告诉我你的想法。于是，我就在你睡后打开那些纸团。上面写的就是那首《咏梅》诗。诗句虽有了韵律和平仄的基础，但立意很浅。一看就知不是出自大家之手，尽管大家也有败笔。那只有是你的杰作了。”
的确，我有这样一个习惯：我诗兴大发时，抓住一个纸片就写，写完就随手一扔。我后悔，自己当初怎么那样粗心，但我又庆幸自己的粗心。正是我的粗心让我和父亲有了这次交流的机会。也是我的粗心让我看到了父亲的细心。
再看父亲时，父亲的脸红彤彤的。不是因为酒醉，是激动，更是欣慰。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