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冬又至。碎絮星星点点自云中飘下,世界洗去满身繁华,余下一天清滢,一地本色,千树万树梨花开。
“北方的冬天不好熬啊。”每每这时,祖母总在叹息着。是啊,不好熬。我体质偏寒,要靠生姜热水才能挨过漫漫冰冷的日子。我厌极了寒,畏极了冷,如同————
如同我极不喜听德语发音一样。
听家里一位学小语种的表姐说过,德语是世界上最睿智、最冷静、最禁欲的语言,它的每个读音都棱角分明,不掺杂任何感情。
我原不信,笑她欺我。无奈,她闭闭眼,似在回想什么,再睁开时,伴随着一长串生冷晦涩的音节缓缓侵入耳朵,我瞬间安静。
表姐诚不欺我。
虽没有头皮一麻那么夸张,但我真真切切听得难受,就好比有些人听不得刀叉划过盘子的声音一样,心口淡淡地发冷。
一切与“冷”有关的事物,我本能的抗拒。我原是这样以为的,但我发现我错了。
梅是个例外。
我想,自己永远都忘不掉初见朱砂梅的那天————点点猩红衬着周围漫天漫地的白,摇摇欲坠的样子却不显羸弱,反倒有种格外坚韧的感觉,美得惊心动魄。彼时我裹在厚重的大衣里臃肿颓唐,嘴里冒出的白气打湿了睫毛,整个人愣在那里,完完全全的被惊艳了。
在看到梅以前,我从未想过,一种花的绽放,竟可以美成那个样子。
因为寒冷,几乎所有的生命都选择了逃避,自诩为地球统治者的人类,也不得不在重重棉衣下敬而远之。一切喧嚣与热烈都在冰雪中土崩瓦解————只有梅,只有它,以一种绝伦的姿态,拥抱着冬。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春去冬来,年岁岁,梅总是静静地来,又悄悄地走,默然忍受着无穷尽的寒冷孤独,随着四季更替轮回而沉浮。那点点猩红似凄苦,似幸福。
我从未这般敬仰过什么。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渐渐地,我竟不那么畏冷了,脱离掉热水,我仍能够过冬。不知是生理作用还是心理作用,总之,这是件好事儿。
虽然侵蚀我的寒意并未消弭,但给予我温暖的源头,是在点点梅红以外的东西。
那是春的光芒,压抑着,压抑着,正待破晓。
何惧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