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雪一般纯洁的时光,像天使的羽毛,不沾染世俗的污_。每当我坐在夕阳的余晖中,看着近前嬉闹的孩子们,就总要回想记忆中的童年。
一条大河,这是我对童年标志性的记忆。河水清澈,像泛着绿光的水晶,站在河岸上能看到河底的石子、水草和流沙。河上常荡漾着渔船,渔夫站在船头唱着嘹亮的哨歌。远方有一些人家,记得真切的是那一道道催人回家的袅袅炊烟。
那河是我们的乐园,河滩上是一望无垠的大芦荡,就像一片碧绿的海洋。春日里的芦荡充溢着新生命诞生时的清新。枯黄的头年的芦苇旁,有无数绿色的苇芽钻出地面,一天一个模样。芦荡深处有大雁和野鸭的蛋,白日里我们能在隐蔽处找到它们的窝,有时还能碰到一两只野兔。但小孩子都是善良纯真的,我们尊重生命,从不伤害这鲜活可爱的生灵。秋天芦花随风扬起,温馨朦胧,那是如雪的花朵,旋转上升,仿佛要飞向天堂。
那片芦荡的边缘,生活着许多虾和蟹,阴雨天气里它们常爬上地面来。我们就在那里冒着雨等待,往往能捉住不少。平时用一根竹竿捆根细绳,绑上蚯蚓荡进水里,不一会儿就有虾咬饵了,都是黑红的大龙虾,我们用水桶装着,送回家里做莱。也钓鱼,但总不如渔夫捕的鱼肥。然而印象最深的,却是一个吹着芦笛的少年。
那笛声我们时常听到,声音轻而细,却很好听。抑扬顿挫的调子,累了坐在芦苇的枯叶上,听着很舒服。那笛声应当来自这一望无际的芦荡里,但我们没有找吹笛的人,毕竟那里确实太大了。然而有一天放学以后,我独自进苇丛去玩,却意外地遇到了他。年龄跟我相仿,浅发,身形瘦削,左袖空荡荡地垂在一侧,右手握着一杆芦茎做的短笛。我顿时感到同情,他心里一定很孤独,所以每天躲在这里吹笛。我简直想象不出没有朋友的生活。我向他走去,碰到芦苇时“沙沙”的响声惊扰了他。他回过头看着我,黑色的瞳仁有些黯淡。他友好的微笑让我欢喜。他指指嘴巴摇摇头,用竹枝在地上写下“小左”两个字。我很怜悯,感到心被什么硬物深深刺痛。他的童年是残缺的,失去了左臂,失去了口语表达的能力,失去了快乐。我努力与他沟通,他写道:“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小左教我做芦笛,惭愧的是我的双手却不及他的右手灵活。他常对我吹芦笛,右手不停地左右移动,吹出优美的旋律,至今我仍然固执地认为那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我想那应该是他的心声吧。我向他讲述我的童年,他明显愉快起来了。我尝试着和他一起去找野鸭蛋,一起去河边看渔船和人家,还有河面上飞着游着的各种水鸟。有时肚子饿了,他就挖几截雪白的芦根,用河水洗净递给我。我尚不知道芦根可以吃,有甘甜的略带苦涩的汁水。就这样从初春一直到深秋。他被重新注满活力。然而在一个浓霜的清晨,大巴载着我离开了小镇。很多朋友来送别,只是没有看到小左,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芦笛声,仿佛抽泣的声音。我从此远离了伙伴们,远离了芦荡中的童年。
童年逝去,我只想用一种方式凭吊——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给那芦花一样洁白的童年。有时我看到天空中的流云,那或许是童年的芦花从天空中飞来,耳畔又响起了那细轻悠扬的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