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

2350字
主题:文化传承、精神守夜、历史困境、个体担当、文明自觉、时间意识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

——《汉书·艺文志》

孔子的长相颇怪。“生而圩顶,就是说,他天生的脑袋畸型,头顶上中间低,四周高,司马贞说,其形状恰像倒过来的屋顶。名之曰丘,固当。不知命相学家是如何解释的。这种头顶是否暗示着承受天地之甘露阳光?孔子自学而成大才,其天赋必然很高。而其身长亦不凡,“九尺有六寸,这在那时可以说是“硕人了,“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人人都说他是长人,感到惊异。真正的一个齐鲁大汉。不过,这个“长人的身影也确实够长了——长到遮蔽了整个民族漫长的历史,—个民族都—直顺着他的倒影前行两干多年了,我们何时才能走出这漫漫的阴影呢?

据司马迁和《孔子家语》的记载,孔子乃是商代“三仁之一微子的后代。那个有名的“仁义之师的统帅宋襄公,便是他的十一世祖——难怪他也像宋襄公那样泥古不化,自讨苦吃。用古老的仁义道德去对付现世的流氓强盗,这也是他家族的祖传秘诀吧,只可惜常常不灵。到孔子的六世祖孔父嘉,“五世亲尽,别为公族,不再属王族,姓也成了“孔。后来孔父嘉又为人所逼而奔鲁。所以孔子确实是一位“没落贵族。到他父亲叔梁纥,便是连人丁也很寥落了:正妻连生九女,—妾生子叫孟皮,却又是个跛子。年近七十的叔梁纥大概非常绝望了。但他还要作最后的努力,于是便向颜氏求婚,颜氏少女颜征“从父命而嫁给了古稀之年的叔梁纥。所以,司马迁说这是“野合,“野与“礼相对,夫妻双方年龄差别太大,不合周礼,所以这婚姻不是“礼合,而是“野合。“野合而生孔子——这实在太有意味了,为什么呢?孔子终其一生都在为“礼坏乐崩而头疼,而愤怒,而奔走呼号,要人们“克己复礼,孰料他本人即是个不合礼的产儿呢。如果他的那位老父亲真的克制自己来恢复周礼,可就没有孔子了。真玄哪。要知道,这不合“礼的产儿,竟是他们这古老家族之链上最辉煌的一环,也是我们这古老民族历最辉煌的人物啊!

宋人说,“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好抬杠的李贽就此讽刺道,怪不得孔子出生之前,人们都点着蜡烛走路。我想,话不能这么说,也不是这么说的。我觉得,孔子确实是悬挂在那个遥远古世纪的一盏明灯,他使我们对那个遥远的时代不再觉得晦暗和神秘,他使那时代的人与后代乃至于我们沟通了。我们由他知道,即便在那么一个洪荒时代,也是有阳光普照着而万物不探手段地生机勃勃;那时代也发生着我们今天一样的事情:暴力和弱者的呻吟;混乱和宁静的企望;束缚与挣扎;阴谋与流血;理想碰了钉子;天真遇见邪恶;友情温暖,世态炎凉。在他手订的《诗经》中,我们甚至可以体验到最个性的感受——当那些面孔不一情性各异的个人复活时,那个时代不也就复活了吗?

孔子生活的时代也真像他所说的,确实是混乱无道。他为之伤心不已:辉煌的“郁郁乎文哉的周王朝已是日薄西山,伟大的周公早已英魂远逝,他制定的“礼“乐也土崩瓦解。“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到处都是乱臣贼子,且个个生龙活虎。西周古都废墟上的青草与野黍也一茬一茬地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根深而茎壮了,掩埋在草丛中瓦裂的陶器早已流尽了最后一滴汁液。九鼎不知去向,三礼流失民间。东周呢?龟缩在洛邑弹九之地,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些纵横天下的伯霸诸侯,把九州版图闹得瓜分而豆刮。

无可奈何花落去,还有谁来用红巾翠袖,擦去周王混浊的老泪?连孔子本人都不曾去那里。在这种时候,要“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真无异于痴人说梦。孔子正是这样的一位痴人。痴人往往缺乏现实感。他的精神就常常脱逸出现实的背景,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中,追寻着万物逝去的方向。是的,他一生都在追寻,他周游列国,颠颠簸簸,既是在找人,找一个能实施他主张的人,更是在找过去的影子,找东周昔日的文明昌盛。面对这一伟大帝国的文化废墟,孔子领悟到并了自己的使命!但挽狂澜于既倒,或知其不可而为之,只不过是一种令人钦敬的悲剧精神罢了,他最终还是失败了。当他奔波倦极归来,在一条小河边饮他那匹汗马时,他偶然从平静的流水中惊见自己斑驳的两鬓,“甚矣,吾衰矣(太惨啦!我已经衰老了!)他顿时心凉如水。这衰弱的老人,他的多少雄心都失败了,多少理想都破灭了。壮志不酬,眺望茫茫无语的宇宙,他心事浩茫。人世渺小,天道无情,青山依旧,哲人其萎。于是,一句意味深长的叹息便如一丝凉风,吹彻古今:“逝者如斯夫!

我在几千年后的漆黑的夜里写这篇文章时,宛如见到他当初衰弱地站在苍茫高天之下的无情逝水边。那无限凄惶的老人的晚景使我大为感动。于是这篇文章的题目也就一闪而现了:这衰弱的,即将随着时间的流水逝去的老人,不就像黑暗旷野上快要燃尽的一枝蜡烛吗?四面飚风,寒意四逼,这支蜡烛艰难地闪耀……

孔子死后,鲁哀公装模作样地悲痛一番,悼念一番,他写了诔文,似乎感伤得很:“上天太不公平啦。不肯留下一位老人陪我,让我一人在鲁国孤零零的,唉,多么悲痛。孔子的弟子子贡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

其实,对孔子“生不能用的,岂止—位鲁哀公呢?孔子一生见过不少诸侯,像楚昭王,齐景公,卫灵公……等等,有谁用他呢?天下人事纷纷扬扬,新生事物层出不穷,人人都在玩新花样,搞新名堂,他老先生拿着一把过时的且是万古不变的尺子,东量量,西测测,这也不合“礼,那也不合“乐,到处招人惹人,别人对他敬而远之也是很自然的。同时他又像一个蹩脚的推销员,推销过时的、早已更新换代的产品。这产品不是按顾客的需求而设计,而是要以这产品的规格来设计顾客,正如韩非嘲笑他的,不是根据脚的大小来选鞋,而是根据鞋的大小来“削足。他这么不合时宜,被人拒绝不是很正常的么?子贡以他的经济实力和外交天才,到处为老师打点鼓吹,也没有什么效果。子贡的悲痛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过分责备鲁哀公不能用孔子,就不大合情合理啦。

精选读者点评

读《汉书》还翻《孔子家语》,连“野合”都敢拎出来嚼,胆子不小!后半段写孔子照水见白发那段,我读着喉头一紧,真写出人味儿了,不是庙里泥胎。但“蜡烛”比喻重复了两回,删掉一处更利落。

阿巴亥——飘零乱世的花

1300字
主题:历史女性、身不由己、时代底色、生命韧性、悲剧意识、身份困境

阿巴亥,翻译成汉语的满文,语调声音铿锵,看不出半点端倪。

令人眼花缭乱的传说故事中,她是丈夫的一个尾声,儿子的一个序曲。云遮雾绕,如惊鸿一瞥,来不及审视,便以飘然而去。

历史的帘幕背后,似断似续的挽歌,岁月的烟尘中,若隐若现的残红。

十二岁的娇柔

那一年,她十二岁。难以想象,一个女孩,背井离乡,独自一人踏上一块陌生的土地。一块充满敌意的土地——因为部落的战败,她成了敌人的妻。或者,毋宁说是战利品之一。

一个足够做她父亲的男人,走进她的生活,无从揣测,对于命运,她抱有怎样的心态?或者,只是平静的接受,一如当时的所有女子一样,对于一切加诸身上的不幸,不置一词,默然接受。

没有人知道之前的她,幸或不幸,亦无法预测今后的生活,但难以忘却的,珠围翠绕下,弱不胜衣的十二岁女孩,走在一条茫然的未知之路上。

二十二岁的美艳

那一年,她二十二岁。她的生活看上去很好,比想象得好,难以想象的好。她成了丈夫严重的娇妻,为她生子。那一年,她和所有的过去告别,因为,她的母族从此灭在了丈夫的手里。差不多与此同时,她成了大妃。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能看到的,只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明艳端方。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有兴趣去知道,午夜梦回,她是否会凄然地想起童年往事,想起那片离她已经很遥远,遥远到几乎无法记起的故乡。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有兴趣去知道,她是否有高处不胜寒的茫然,在心底,她是否在偷偷流泪?

包括他的丈夫。

那样的美艳,却是清冷,而寂寞的。众星捧月中,只有一个人独自的吟唱,没有听众。

三十岁的魅惑

那一年,她三十岁。在那个春天,流言如芳草天涯,肆无忌惮地蔓延。情节老套,却有人相信,有人传播。她和那个比她还大了7岁的“儿子”,魅惑、艳情,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用不同的语调、申请,为之添油加醋。她由此被丈夫打入冷宫,却又在不少人暗中弹冠相庆之时,迅速地回到了原来的地位。

只能瞠目结舌,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成也美貌,败也美貌。三十岁的她,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也许早已学会如何充分利用这手中的资源。

在那段流言中,说不清她到底是否清白。也许,她也却曾企图用这点美貌,为将来争取点什么。丈夫老矣,娇儿尚犹——她所能看到的未来,晦暗不明。狼环虎伺之中,一个弱女子的心计,其实只是可怜二字。

三十七岁的凄丽

那一年,她三十七岁。死了丈夫,带着三个年幼的儿子,更不应该的,还有那再不会有人了解真相的遗诏,和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大笔遗产。“斯人无罪,怀璧其罪”。那个史书上称之为有机变的阿巴亥,大概早已看到了结局。一条白绫,为一个妖艳女子的一身画上一个凄婉的句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究竟有没有留恋,还是,只是平静地等待。

她的一生中,有太多的不知道,说不清。看到的,只是一个女子身上发生的那么多不可思议的故事:一个地位如同战俘的女孩,如何迅速爬上大妃的宝座;一个被流言中伤的女子,如何重得丈夫的欢心。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有兴趣知道。她只是一朵飘零乱世的花,乱红零落,流水无情。是一个硝烟弥漫的时代的底色,背景。

一个弱女子,无论美艳也好,机变也好,逃不开的,是令人神伤的命运。

略阳荣程中学初三:胡雯凡

精选读者点评

阿巴亥三个字写得真稳,像钉子钉进纸里。十二岁那段,读着心口发紧,“弱不胜衣的十二岁女孩”,这句我划了两道线,太恰到好处。

夜饮东坡

1150字
主题:气节、清醒、困顿、坚守、旷达、孤光

汹涌的波涛拍打着江岸,老石匠皱了皱眉,江水混浊像含了冤屈。忽然,他看到了苏轼的名字,“怎么,苏学士也……”“说话注意点。“一旁打瞌睡的监工咕哝了一句,“也真是,你说这当官的换了一拨又一拨,怎么每次倒霉的都是这姓苏的呢?兴许是他家祖坟冲了那位神仙……”

老石匠一斧一锤地刻着碑,他要把这碑刻得比任何时候都遒劲有力,监工拉低了帽檐“元佑党人碑……元佑党人碑……”也许是梦话。

元丰三年,苏轼被贬黄州。逐渐老练的他开始深思人生的意义,以他的个性,如何才能得到内心的安宁?做一个直言进谏的臣子吗?可他对被捕之事仍心有余悸;做一个淡泊名利的隐士吗?可他对天下苍生仍有救济之心。他有些矛盾。面对江水站立良久“也许真的是我错了吧。”

东坡真的务农了。他开始在东坡一片天地里劳作,自称“东坡居士”。“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耐客思家。他能做好诗,击牛角而吟咏,他偶尔喝醉,甚至常常喝醉而月夜登城徘徊,他成了自然中伟大的顽童,他到城里喝的小有酒意,在草地上躺下便睡,直到暮色沉沉时,好心的农夫把他叫醒。他酒醉以后写出一首流浪汉畅想曲《黄泥板词》。他和酒友夜游,不但是不但是当地,甚至传到宫廷。他用“既与纯臣饮,无以佑,西邻耕牛适病足以为肉。饮既醉,遂从东坡之东,直出春草亭而归。时已三更矣。”来记夜游荒唐行径,当代有一个人说春草亭位于城外,由此篇足以以证明喝私酒、杀耕牛,在城门已闭之后,乃醉醺醺爬过城墙而归。

东坡醉了,问题是对“如蝇在食,吐之乃已”的行为,他真的悔了吗?他是否有意改过向善?他是否有意要三缄其口,国事有错误也绝不批评吗?对不太亲密的朋友,他是一个回答法,对的朋友,他是另一个回答法。

他给李常、王巩去信,表示并无悔意,他开始在贫破的家园里喝闷酒,苏轼喝的不知是什么酒,但这里飘荡着的分明是烈酒,没有什么芬芳的香气,只是一派力,一股劲,让人疯了一般拔剑而起,这样的诗照写,这样的话照说,这样的生活照过!只不过更加犀利,更加清醒。

东坡之上,苏轼抬头见月,尽管有不解,有诬陷,尽管世界不是一如既往的公平,尽管自己是天地之间一鸿,也要将正气、大气,一片赤诚留于竹简青史之上,官场乡野之间。他不知道百年之后,无数人扬眉吐气,只因他们的祖先与苏轼的名字一同出现在曾是罪人名录的元佑党人碑上。“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他置之一笑,“江海寄余生,我又何尝不想,可这天下,仍需我这直言之人!”

夜沉沉,他在等待机会,等待酒醒。

东坡之上,苏轼沉沉睡去,忽然似乎有种凉意从远古袭来,他不禁缩了缩脖子,抬头,一轮明月清清冷冷地挂着。

泰安市东岳实验学校初三:李邈

精选读者点评

老石匠那句“怎么,苏学士也……”真让人牵挂!后头监工帽檐一拉,梦话似的念碑名,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把历史人物真立住了,不是背年份,是听见呼吸、摸到体温。再读两遍第三段江边自问,语气停顿处,像在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