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中夹杂着各种花香，暖暖地由微风带来初夏的气息，公平地照耀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周日，城里的人们不用去上班，街上便比往常热闹起来。人民广场上有许多人，有玩耍的孩子、散步的老人，还有些玩篮球和滑板的学生。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
广场的西北角是一个建筑工地，政府打算拆了那儿的旧建筑，要建一个新的商场。工地上的机器隆隆地响着，工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着。工地上有一排临时搭建的简陋的工棚，里面住着工人一家子。这时，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在工棚里和一条黑色的小狗儿玩耍着。小男孩的父母都是从农村来打工的，他的父亲在这个工地上和其他许多农民工一起做建筑工人，母亲则找了一份帮人打扫房子的临时工作。没人照顾孩子，只有这条毛色和品种都不纯正的下等草狗陪孩子玩耍。孩子管它叫“小黑”。
此时，和煦的初夏阳光已从工棚外照了进来，孩子抬起头向广场方向望了望，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来。“小黑，”他愉悦地唤道，“小黑，走，哥哥带你出去玩……噢，走喽!”孩子领着活蹦乱跳的小黑狗一路嬉闹着向广场奔去。
天气好极了。广场对面高楼里那些平日不常出门、养着各种各样漂亮小狗儿的人们，此时也牵着自家的“宠儿”来到广场上溜达了。一个染着红头发穿着运动装的女人从小孩对面走来。她右手牵着一条没尾巴的灰毛皱皮的尖耳朵的狗。那条狗的后面有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在追着它跑，她穿着白色的公主裙，漂亮的小卷发上别着漂亮的蝴蝶夹子。她跑起来就像一只轻盈的白蝴蝶一样。小孩好奇地盯着她们看了一会，便又追着跑向草坪的“小黑”去了。
小孩抱着小黑狗坐在草坪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弹簧球让小狗玩，那是他从路边捡到的，没人要了，就成了他的“收藏品”。除了这个，他还收藏了很多东西，像各色各样的啤酒瓶盖儿，五颜六色的香烟盒儿，还有几本卖废纸时发现的小人书。他觉得这些城里人都很浪费，不爱惜东西，不想要了就随手一扔。有一回他捡到的香烟盒里还有两支香烟呢，可是当他拿回去给爸爸时却被爸爸教训了一顿。爸爸不允许他去捡别人丢掉的东西，教育他说，什么东西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挣，俺们不要他们城里人丢掉的东西。爸爸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黝黑而瘦削的脸一抽一抽的，让孩子不敢再问什么。于是孩子把那两支烟给了也住在工棚里的张二叔，他是抽烟的，他说孩子他爸爸是“倔佬”，做农民工还骨气铮铮的哩，天天那么卖命地干活，可是自己孩子还不能跟城里孩子一样坐在学堂里。
学堂，孩子想着，放下了手里的小黑狗。爸爸说过要送他上学堂的，跟那些城里孩子一样学念“a、b、c”，学做算术，学背唐诗，学唱歌……去年张二叔的儿子春子不就去学堂了么，可还没念完一年就又回来了。学费太贵，念不起，外地没户口的还要多交几百块钱借读费。“唉，那校服费就要九十块，念不起……唉。”张二叔每叹一口气，就狠吸一口烟。他一皱起眉，额角上那块疤就被牵动着，那是被城里人打的。那回在地下道，张二叔看见地上有个黑皮夹子，刚捡起来，就被围过来的一群人叫喊着打了一顿，他们硬说是他偷的……城里人狠狠地咒骂着农民工，轻蔑地呸着口水，农民工也狠狠地咒骂着城里人，用方言愤愤地喊着。然而终究没有人管张二叔的额角伤得怎么样，是他自己拐到医院去缝了五针。
张二叔可真倒霉，孩子想。他躺在草坪上，望着湛蓝的天，愤愤不平地想，凭什么城里人就那么横气呢?他们有钱呗，他们比农民工有“素质”，就瞧不起你。所以爸爸才叫他将来好好念书，念他个出人头地、扬眉吐气，也住高楼坐办公室乘小汽车，不再像自己一样干苦活。嗯，让我念书我一定会好好念的，将来至少不再让爸妈每天那么辛苦地干活了。孩子坚定地想。
他突然坐了起来：小黑，小黑哪儿去了?他向四周望了望，光顾着想事把小黑都给忘了!啊，在那儿呢。小黑正在和一群各种各样的狗儿一起玩耍呢。瞧它，多撒欢啊!孩子笑了。这时，他看见了刚才碰见的那个穿白裙子的漂亮的小女孩，她正在一边的空地上玩跳格子的游戏，蝴蝶夹子在她的头上随着她一跳一跳的，像真的似的。小女孩一转身，也望见了小男孩，她竟朝他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可爱极了。孩子想，张二叔和工棚里许多其他人都说城里人坏，可这个小女孩看上去就不坏啊，她笑起来还有点像老家的燕儿小妹呢。孩子想着，也许我能跟她一起玩呢，他朝她走过去。
她果然很友好。她教他跳格子，他教她打弹子。她还会唱歌，用石头在地上画图画，这些都是她在学耀学来的。他羡慕极了。他叫她讲学堂里的老师、同学给他听，他听得入了神，满心向往。“你不上学吗?”女孩突然问他。他窘了起来。像他这么大的孩子不上学，在她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可我……我家没钱，上不起……不过爸爸说，一定会让我上的……”他局促地说着，后面这半句话说起来连音调也低了下去。然后他突然又高兴了起来，说：“我要是上学了，就去你们学校吧，你们学校多好啊，到时我们还认识呢!”他笑起来。她也笑了，说：“好啊好啊，那你叫你爸爸}夫送你来我们学校啊。我是学校合唱团的，你也来唱歌吧!”
他们谈得很开心，她没把他当做农民工的儿子，他也没把她当作城里人的小孩。他想，城里人也不都是坏的，这个小姑娘就是个好人啊。他把他收藏的最漂亮的粉红色玻璃弹子送给了她，她也毫不吝啬地摘下头上的蝴蝶发夹给了他。起初他不肯收下这精致的礼物，但她硬要给，不然就不要他的弹子，于是他便很开心地收下了。接着，他们又玩起了弹子，他还向她询问起了她妈妈牵着的那条奇怪的没有尾巴的狗。
“那是你们家的狗吗?它叫什么名字?它为什么没有尾巴呢?是被你妈妈剪掉的吗?”他问。
她“格格”笑起来：“它叫‘芭芭拉’，是妈妈起的外国名字。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没尾巴，它来我家时已这样了。你也有小狗吗?”
“有啊，我有‘小黑’，”他兴奋地说，“小黑—过来!”他唤道。那小狗远远听到小主人唤它，便蹦蹦跳跳地跑来了，一下子扑在小孩身上撒娇。小女孩也伸手抚摸它，逗它玩。小狗很乖巧活泼，他让它用后腿直立，让它打滚，它的表演逗得小女孩直笑。
正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呵斥打破了这和谐的画面：“玲玲，你在干嘛?快给我过来!”是那个染红头发穿运动装的女人，气急败坏地走过来，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小女孩。小女孩一个没留神，抱在怀里的小黑狗摔在了地上。小黑狗一阵哀叫，小孩赶紧抱住小狗。小女孩也想蹲下去看看小黑狗有没有受伤，却被那个尖嗓门的女人用力拉了回来。女人厉声呵斥她：“你看看你，裙子脏成什么样?你怎么能跟这种小孩在一起玩?你看他，穿得那么脏那么破，看，连袜子都不穿，一定是附近工地上农民工的小孩。你怎么能跟他一起玩?不是早就告诉你不要跟这种乡下的坏小孩玩吗!你还抱他的狗?你看那只狗，黑不啦叽，脏兮兮的，不知道在垃圾堆里滚过几遍哩!你不跟芭芭拉玩跑来理睬这杂种狗做什么?你的手玩得这么脏，你昏了头吗?啊?”她一面骂着，一面拍着小女孩衣服上的灰尘。她发现小女孩手里还攥着一粒小男孩送的玻璃弹子时，更加生气地吼起来。孩子抱着小黑狗站在一旁。她抖动着一头红发，像头发怒的母狮子似的掰开小女孩的手，把弹子扔得老远。小女孩终于“哇”地一声哭了，边哭边说：“他不是坏小孩，他是好小孩，他跟我一起玩的……呜呜……他不是坏小孩……“不准顶嘴!他就是坏小孩!像他这样的没素质的农民工的小孩就是会干坏事。上次妈妈在健康路买东西时就有一个这样的坏小孩偷了妈妈的皮夹子，知道吗?你还帮他说好话!真是昏了头了你!”她尖声嚷嚷着，每一个字都像刺一样深探地扎在站在一旁的小孩心里。他怀里的小黑狗还在哀叫着，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脑子里竟想起了张二叔。
“咦，你的蝴蝶发夹呢?”那个红头发的女人突然发现了小女孩头上的发夹不见了，又叫起来。孩子听见了，心里怔了一下，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那个女人向他走过来，对着他高声叫着：“把玲玲的发夹拿出来，你这个小贼!”
“我不是小贼!”孩子扬脸瞪着红发女人凶狠的胖脸大声说道。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把手伸出来!让我们都看看你这小贼偷了什么!”女人尖厉地叫着，引来了一群围观看热闹的人。
孩子突然僵住了，他的手里的确攥着那女孩的蝴蝶夹子，此刻都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湿了。但那不是他偷的，是他用收藏的玻璃球和女孩换的，或是作为初认识的朋友，小女孩送他的。从小爸爸就告诉过他偷窃是不光彩不道德的事，他才不会偷呢!“不!我没偷!”孩子再一次喊道。
“嘿，你还犟嘴，你有本事把手伸出来呀!你这倔嘴皮的小贼!”女人恶狠狠地叫着。人群里也有人轻蔑地议论：“农民工的小孩嘛!”“这么小就会偷!”“抓他去派出所……”
孩子的脑袋似乎被什么东西强烈地冲击着，耳边的这些话和围着他的人墙使他感到喘不过气来，头顶上的阳光似乎灼热起来，他额上沁出一粒粒汗珠。他的手里仍然紧攥着那蝴蝶夹子。此刻只要他伸出手，就等于承认了他是个“小贼”，谁都不会相信他。尽管他没偷，但因为他是个“农民工的坏小孩”，匏知道这些城里人是不会相信他豹。那么，她呢?他把目光投向那个小女孩，她此刻正被那个红头发的女人拽在身后，怯怯地抽泣着。就连她也不能帮我，孩子想。
他在人群的包围中抬起头，快到正午的阳光很刺眼，他觉得腿有些软，于是他转过身。
“哎，他想跑，别让小偷跑了。抓住他!”那女人尖叫着拽住他的胳膊。她粗鲁地拎起孩子怀里的小黑狗，恶狠狠往地上一摔，接着便掰开他的手，一下子夺过那个蝴蝶发夹：“哈!就是他偷的!”
“小黑!”孩子哭着蹲下去。狗的惨叫，那女人得意的笑声，众人的骂声，和孩子的哭声混合在一起，穿透了阳光明媚的广场。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那红头发的女人也拉着白裙子小女孩，牵着那条没尾巴的狗，得胜似的趾高气扬地走了。广场这个角落里，此刻只有孩子低声的呜咽和被摔伤了一条腿的小黑狗的哀鸣。离他们不远处，玩耍的孩子仍在玩耍，散步的老人依旧在散步，玩着篮球和滑板的学生们仍然在叫着、笑着，还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