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场雪下了,我打开窗,寒风吹来,冷到心底。缩回被窝,我忆起那两场刻骨铭心的雪夜。
“嘎吱,嘎吱……”脚踏在雪上,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声音,在寂静的乡夜里,显得突兀而刺耳。不远处的木屋,亮着迎接我的灯。我加快步伐,向前奔去,“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雪下得大了。
“天凉了,别感冒,一路过来还好吗?”老人接过我的外套,挂在墙上,顺手添了点柴在火炉里。我缩了缩脖子:“还好,就是雪太大了,冻僵我了。”“来点热茶吗?”“好。”“小小年纪,为什么要来陪我们这些老不中用的?”“过年了,大家开心开心嘛,反正我也没事。”我在火炉前烤着帽子,他递过来一杯热茶。“谢谢,你平时就这么呆在家里,不无聊吗?”“听故事吗?”他望着窗外。“什么?哦,好。”我顿了顿。
“今年雪太大了,就像我出生的时候,那时候啊,大雪压垮了所有的苗子,一村子整天吃不饱饭。从小,我便立志,等到我长大了,我就去国外,找好种子,不会被压夸的苗,长出来,大家就都吃得上饭了。唉……”他望了望窗外,白茫茫的。我凑上去,也看着窗外,白毯覆盖的地一片茫茫:“后来呢?”“后来?”他苦笑着,“后来跟着的,没有什么,我根本出不了国,还谈什么种子。凭着学了几天书,识得几个字。在村里娶了我老婆,生了个儿子。一家人都没过上好日子。”他坐回椅子上,用瘦弱的身影对着我,我望望天,雪下得大了。
“那她们呢?”“我老婆和儿子?唉,死了,都死了。好好的家就因为我没了。谁叫我寻那该死的种子呢。”老人叹着气。窗帘和窗户都被吹开来,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乱刮着。我一下子打了个哆嗦,手一下子被吹僵了。“儿子成绩好,考上了外面的重点大学,吵着哭着说要找好种子,有了种子就能让我和孩子他妈吃上一顿饱饭了。这不就是当初的我吗?我们劝不过他,大雪天里,他就坐着大船走了。”老人低着头,我感觉他好像又老了,满头参差的银发,一脸岁月流过的痕迹,泥土色的黄肤上,浑浊的双眼,干裂的嘴,青紫的血管缠住了竹竿似的手。“当天晚上,村上的人都去送他。哪知一去不回,海上的风暴很厉害。老婆子一听就晕了。抢救过来后,又在大雪天里投了井。喏,就是那儿。”他推开门,雪飘进门,我抱着双臂哆嗦着走过去,在漫天大雪的飞舞下,看见了一个快被埋没的石井。我呼了一口气,在我眼睛上氤开一片白雾,眨眼又散了。冰凉的雪啊……
风灌进屋子,肆虐地怒吼着,狂风下,“噼里啪啦”一阵响后,火炉熄了,灯也灭了。一片黑暗里,大雪照着地面,反着光照亮了老人。“她就那样走了。我隔天找了她好久,在井里找到她时,都僵了,冰凉冰凉的,我当时冷得要命。把她也抱回家暖身子。总希望她暖和够了就起来了。唉,她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找过什么种子了。都是些没用的事,非他什么劲儿。”老人说着,便走到庭院里望着什么。也许是大雪,也许是石井,也许是大海的方向,不再言语了。我看着他,一晚上,雪没有停,寒冷的夜晚,凉透了心。
第二天,雪小了,我向老人告别。他笑了笑,没说什么。“我后天还会来的。”我望着老人。“来吧,来吧,唉……”他缓慢而有力地走着,仿佛用尽一生力气似的,将一个馒头塞给我:“拿着,路上吃。”说完,便拿起早已为我烘热的帽子,给我戴上。我往前走,不时回头,直至他单瘦如细苗的身影消失在雪地的另一端,天,真冷啊。
我再次来到这时,早上又是漫天的雪,纷纷扰扰,不知何时才干净利落地下个光。“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却没了温暖的灯,没有了屋子里的老人。“你走了之后,他就不停地在田上走,走过来,走过去。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地上扑,拿着一个东西,不对,更像是捧着,说着些‘我找到了’的胡话,拦也拦不住。”领头给他办丧的人如此说道。“喏,就是这个。”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细细的苗。青绿青绿的,在白色世界里显得那么嫩。我去了他坟上的家,把这苗儿雪藏在他的坟里。我青着嘴唇,哆嗦着,哆嗦着,今年的冬天尤其的冷。我回头,坟头那端的青苗,与坟头那端的老人,在大雪中,永远地走了。
雪化后,无数的青苗冒出,我却知道,乡夜里的那株最挺拔的苗,已经垮了。冰凉的冬啊。
朦胧的眼泪中,苗儿在坟头生长,那雪夜的冬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