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母亲的生日。
晚饭后,母亲小声对我说:“过了今天,我就 90 了,够本了不?”
我问她:“高兴吗?”
她说:“高兴。”然后笑了一下,母亲已经两周没有正常的笑了。接着小声说“我比你爹大整整 9 岁,别让你爹知道喽。”
我说“您放心,他永远也不知道。”( 周日那天,母亲在幻听幻视里回忆自己漫长的一生,很多家常里短的事。都没有亏心的。
哥哥说:“玉平,你看看,咱娘一辈子都是为亲人着想,没做过亏心事,就是隐瞒自己的年龄,她耿耿于怀,刚才她还说:记住我是属兔的,给谁都这样说,你快点把别人写我多大的纸条帮我撕掉,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我告诉她,撕掉了,烧掉了,谁也看不见,她才放心。)
娘说:“你别看你爹样孬,可是人家命好。”我扑哧笑出了声:“俺爹样孬啥,超级帅哥!”
我重重的心瞬间轻松了些。
最近娘出现了严重的幻听,幻视,特别是周六和周日,整个精神处于狂躁状态,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让我和她一起她去给她幻觉里出现的人物说话,拍手。一分钟也停不下来,再三给她解释也不听,不依从她,就会更加急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到门口看看“那些人”走没走。我唯恐她摔倒了,只好一遍遍帮她说话,帮她去门口撵“人”。
上周日从早上四点把我叫醒,让我陪她,一直到晚上 8 点半吃药,都没有停下来。
没办法,我们把她送到医院,去看精神科,哥哥说,去精神病院,多不好。
我说,没什么,得什么病都不丢人,越是难易启齿的病越代表了人的尊严,越应该得到尊重,娘年纪大了,出现幻觉,很可怕,对她来说很危险,也许是生命的最后关头了。哥哥同意了。找车折腾了2个小时,才到东风人民医院。医院要求做ct,哥哥不同意,后来我说服了哥哥,可是还要到他们的定点医院97医院去做,我都气得崩溃了,决定回家。
哥哥也担心别再用药过猛,不能回家了,下午我们就出院了。
到哥哥家里,她还是不停地让我们和她一起,陪那些不存在的人说话。我记得三点多时,她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小声说话,拍手,微笑着,脸色红润,神情非常幸福,笑得像个婴孩纯粹,阳光从窗口洒进来,映在她的脸上,满头银发更加光亮了,这个表情有 10 多分钟的样子,我一下子呆住了,注视着她,注视着她,仿佛时光真的静止了!经过两天的折腾,我脑袋发胀,眼睛酸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 10 多天,我想尽办法哄她开心,她只是说自己大限将至,就是不笑,哪怕是一声苦笑,强颜欢笑也没有给我,今天莫非是回光返照?我突然一阵心酸,泪涌上来,在眼眶里转,从我记事时起,几十年来,我何曾见过母亲有过单纯的快乐,就是有时候笑,也是外在的因素,发自心底里的笑声好像从来没有过。现在母亲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再也不要顾及儿女的感受,再也不要去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要去想那些悲凉的痛彻心扉的往事了,所以在她幻觉的世界里,突然有了几分钟这样幸福开心的微笑,娘啊娘!您活得是多么难啊!有谁的一生在苦水里泡过?有谁的一生难见开心的笑容?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曾笑过,只是我们的笑能有多少开心的指数就不得而知了。
今天上午,一个学生给了我一个礼物,能变色的充电玩具苹果,上面写着:祝奶奶开开心心每一天!我拿回家,给老母亲看,她非常高兴,说:现在的人真能呀,苹果也能变颜色。我告诉她里面装有电池,她问,能看的时间长不?我告诉她:能!
不到7点,母亲就催我给她洗脚,说累了,不想再撑了,我抓住她的手,慢慢哄她说话,好不容易坚持到了7点半。娘说:“我都迂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护着干啥?”
我说,“不迂,你一点也不迂。您今天又考了一百分啦。”
洗完脚,母亲说:“你过去吧,没有你的事了。”
唉,娘又坚持了一天!!!
从周一开始,母亲从狂躁变得沉默,今天情绪稍微好了一点。
她临睡前,祈愿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2月,她再穿上那件红色的外套下楼,她说,已经一年多没有下楼了。
吃了安定2片,奥氮平三分之一片,四片安神胶囊,她自言自语的说:安心睡吧!